气候变化不仅改变未来温度水平，也增加了企业对长期市场需求的判断难度。对于使用寿命通常达到25—30年的发电厂而言，企业在投资时无法准确知道未来电力需求和电价水平。那么气候变化引发的需求不确定性究竟抑制还是促进企业投资？关于这一问题，理论上存在两种相反的观点：不可逆投资理论认为，不确定性越高，企业越可能推迟投资，因此投资水平下降；凸利润函数理论则认为，若企业可在市场不利时缩减或停止生产、在有利时扩产，不确定性反而提高预期利润，投资水平可能上升。因此，需求不确定性究竟会抑制企业投资，还是促使企业增加投资？生产技术的灵活性在其中发挥什么作用？

近期于国际顶级期刊Journal of Finance发表的一篇论文中，来自香港大学的Chen Lin和Thomas Schmid、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Michael S. Weisbach，以全球电力生产企业规划建设的新电厂为研究对象，对这一问题展开研究。研究样本覆盖2004—2022年间44个国家、56个电力市场、128个子市场中的323家营利性发电企业。核心解释变量是未来气温不确定性，作者利用109个气候模型、338个未来气候情景和42个建模机构的预测结果，计算不同气候模型对同一地区未来温度预测的标准差，以此衡量当地未来温度以及电力需求的不确定性。被解释变量为企业每年在各子市场新建电厂容量占已有容量的比例，并进一步区分为灵活技术（燃气、燃油、生物气和抽水蓄能等）和非灵活技术（煤电、核电、水电、风电和光伏等）。为检验灵活投资机会的调节作用，模型加入气温不确定性与2004年天然气管网密度的交互项，以衡量企业建设灵活燃气电厂的便利程度。

研究结果表明，未来温度不确定性增加后，企业新建电厂更倾向于选择灵活技术，未来温度不确定性提高1%，灵活电厂计划投资相对于其平均水平增加约3.7%，非灵活电厂计划投资相对平均水平下降约2.2%，两者抵消后总投资平均水平没有明显变化。在天然气管网较为发达、企业更容易获得灵活投资机会的地区，不确定性会带动总投资增加，且管网密度最高地区的不确定性上升1%，对应总投资相对均值提高约5.4%。机制分析表明，气温变化会影响取暖和制冷需求，需求波动会进一步加剧电价波动，而灵活机组能够在不利市场状态下减少运行、在有利状态下扩大生产。

该研究的主要贡献体现在三个方面。第一，推进了不确定性与企业投资的相关研究，表明需求不确定性并不会必然抑制投资，其影响取决于企业是否能够通过灵活生产技术调整产出。第二，将研究重点从投资总量拓展到投资结构，发现气候需求不确定性会促使发电企业减少非灵活产能、增加灵活产能；当灵活投资机会充足时，不确定性甚至会提高总投资，说明企业面对风险时可能通过调整资本配置来增强生产弹性。第三，为气候风险影响企业决策提供了新的经验证据和识别方法，利用不同气候模型对未来气温预测的分歧度量需求不确定性，并结合全球电厂计划、天然气管网、负荷、电价和分技术发电数据，验证了“气温—电力需求—电价—技术选择”的作用链条。

当然，该研究仍存在一些需要注意的局限。第一，论文使用气候模型之间的预测分歧来衡量未来需求不确定性，并将不同CMIP阶段之间的变化视为主要由计算能力提升和气候科学进步驱动，因此具有较强的外生性，但这种识别并非完全等同于随机实验。不同地区的模型预测分歧仍可能与地理条件、能源禀赋和既有能源基础设施相关。第二，温度不确定性只是电力需求不确定性的一个来源，经济增长、人口变化、能源效率、产业结构和监管政策同样会影响未来电力需求。第三，研究观察到的是计划建设的电厂，而不是最终完成投产的电厂或实际资本支出。企业可能取消、延迟或调整原有计划，因此结果主要反映投资规划和技术选择，而不完全等同于最终投资实现。第四，灵活性在本文中主要指电厂的启停和产出调节能力，不能简单等同于清洁能源属性、储能能力或整个电力系统的长期灵活性。

评述文献：Lin, C., Schmid, T., & Weisbach, M. S. (2026). Climate change, demand uncertainty, and firms’ investments: Evidence from planned power plants.The Journal of Finance.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ofi.70071

（供稿：赵文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