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发展中国家工业化进程中，如何快速积累技术资本始终是一个核心难题。为了获取先进技术，许多新兴经济体在在产业培育初期会采取“以市场换技术”（Quid Pro Quo）的策略，即要求跨国公司若想进入本国市场，必须通过与本土企业合资等方式转移技术。中国汽车产业便是这一政策最典型的试验田——通过《汽车产业政策》（1994）等形式，要求外资车企必须以合资形式进入，且股比不得超过50%。这一政策的初衷是通过合资企业的生产与合作，推动先进技术和隐性知识向国内伙伴溢出，提升本土制造与研发能力。然而，这一政策在国际上备受争议，甚至成为中美贸易摩擦中的焦点议题之一，批评者认为这是强制性技术转让，阻碍了公平竞争。尽管政策层面的争论不断，但关于这一政策实际效果的经验证据却相对匮乏。

国际顶级期刊American Economic Review上发表的一篇论文中，来自哈佛大学的Jie Bai、威斯康星大学的Panle Jia Barwick、西北大学的Shengmao Cao、康奈尔大学的Shanjun Li以2001-2014年中国汽车产业为对象，通过整合J.D. Power车型质量数据、所有权网络结构、LinkedIn员工流动数据和MarkLines供应商数据，构建覆盖故障率、驾驶体验等维度的质量指标体系。文章旨在探讨“市场换技术”这种带有强制色彩的政策能否真正带来技术溢出？本土车企的质量升级究竟是源于自身的努力，还是得益于合资伙伴的“言传身教”？为分离出因合资关联而产生的额外知识溢出，作者设计了非常巧妙的“相对优势”识别策略，其核心逻辑是：如果知识通过合资关联发生溢出，那么本土车企不仅会提升整体质量，更会在其合资伙伴所擅长的特定质量维度上，表现出相对更强的提升。因此，识别溢出的关键在于比较关联与非关联本土车企在模仿合资伙伴“质量特长”上的差异。

研究发现，与合资方存在股权关联的国内车企，其质量优势分布与合资伙伴显著趋同，这与知识溢出效应一致；进一步分析表明，工人流动与供应商网络是知识溢出的中介渠道。在2001-2014年间，相对于无股权关联的国产车型，“市场换技术”政策下的所有权关联通过知识溢出效应，促使关联国产车型实现了8.3%的质量提升。

文章突破了技术溢出有无的二元讨论，揭示了技术转移的方向性与渠道特异性，对当前政策调整具有直接启示：2022年外资股比限制放开后，产业政策应更加关注知识溢出的渠道建设，如促进人才流动、构建供应商网络等。未来研究可拓展至光伏、半导体等新兴行业技术溢出的异质性演进趋势，产业政策对全球供应链布局的长期影响等议题，为促进我国战略性新兴产业技术吸收提供政策启示。

评述文献：

Bai, J., Barwick, P. J., Cao, S., & Li, S. (2025). Quid pro quo, knowledge spillovers, and industrial quality upgrading: Evidence from the Chinese auto industry.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, 115(11), 3825-3852. DOI: 10.1257/aer.20221501.

（供稿：张雪君）